| “看来在这里，我可以很好地履行我的职责。”
时隔多年再见的景象和我想象中的场景之间，似乎夹杂了一些奇怪的杂音。
举着泛出淡蓝色微光的提灯，灰发红眼的少年，站在那里。
“结果还是没有如同我想象的那样死寂吗。”
少年朝我走了过来。
淡蓝色微光倒映在他那看着似乎不太高兴的，眉头紧锁的脸上。那光芒不禁让人有些发怵。
“检测到生命体征衰弱迹象，即将强制重启系统。”
等一下，我还没……
盖子就这么不讲人情地合上了。
“呜哇等一下！”我尖叫着从床上坐起了身。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伸手抓空气的滑稽样，很快又躺了回去。
“那是什么啊，事到如今还有没进来的人类吗？不对说到底那是人类吗……”感觉更像是做了个噩梦一样。
“结果，还是出不去吗……”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想要回去外面看看。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种想法已经记不清了。如果说非要有什么理由的话，梦做太久了想要起床喝杯水？这样的感觉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很荒诞的行为吧，就像我平时总是被人说的那样。
大家都沉浸在梦里，我也一样。
在这个脱离了资源困境的，井然有序的乌托邦里，又有谁能够拒绝享受那近乎无限的无忧无虑的日常呢？非要说的话，我属于全力享受的那一派，也许正是这样倦怠期才会比别人来得更早？不不不，说是倦怠期也有点太过了，总之就是像平时一样的，一时兴起，随心所欲的行为。
“一分钟都没撑住，我的身体已经废到这种地步了吗……”但是再怎么说这也太不讲理了吧，稍微有点不适应而已就强制给人关回去什么的，我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什么奇怪的监狱了，虽然当初是自愿进入的。嘴上说着是起床喝水一样的心情，结果连爬出被窝都没能做到，梦就是这么有诱惑力的东西吗？
“过几天再试试吧。”
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个奇怪的少年。
“猫？”
我家可从来没养过猫。
并不是说体质过敏之类的问题，不如说在这边本来就不会有这种问题。只是单纯害怕吊儿郎当的自己因为太过不负责忘记了自己宠物的存在，让它们饱受饥饿之苦什么的……好像也不会有这种问题。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总之就是没有养过猫，什么宠物都没有养过，最多只是见到了会上去挑逗两下的程度。总之如果只是偷偷溜进来的野猫的话，像往常一样好好疼爱一番以后放归大自然就好了吧——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算了总之就是这样。不过，18楼的高度真亏得它能够溜进来啊。果然是bug吧，居然还有bug啊，有bug才是正常的吧。
趴在沙发顶上的灰色小猫，懒散的样子总给人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它背对着我藏起四肢，尾巴闲散地左右摆动。就好像在挑逗我去抱起它一样。那我就不客气啦——
“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你什么要逃离这片死寂？”
“我觉得这不是突然出现的可疑人士现在该说的话？”少年对我惊讶的大喊大叫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是抱着双膝蹲坐在沙发背后的角落。甚至对我的指责也无动于衷，不如说就连刚刚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转过来。和他发色一样的灰猫正好挡住了他的身影，明明在那边刚刚看起来还有些可怕，现在却只是感觉他是如此的，渺小？缩成一团，冷淡避人，就好像猫——这么说来他那尖尖的耳朵也挺让人在意的，不会真是什么猫妖之类的吧。全身裹着厚厚的与时节不符的衣服，缠着厚重金属锁链的手紧紧地捏着那盏提灯的握把。真的是个全身上下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家伙。
“我知道了，是我操之过急了。”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顶银色的帽子，“要试试着戴戴看吗？”
——这家伙的常识呢？
“不用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外面？为什么现在又在这里？说起来你的头发——明明今天没有下雨啊？”
“不用在意。本来就是这样的。”他好像有些失望地把帽子收了回去，又开始转身盯着自己手里的提灯。“我只是为了询问而来。”
“问题是说，你刚刚问过的？”
“是。为什么你要逃离这片死寂？”
“不就算你一上来就抛出这种不明所以的奇怪问题也……而且说到底现在怎么还会有留在外边的人类……不对你真的是人类吗？”
“不是。”少年平静地给出了相当令人震惊的回答。
“可是那种事情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还是说果然是妖怪什么的——”
“不是。不是这个宇宙的存在。”
“可那种不应该有些很多触手啊什么的——”
“请回答我的问题。”就算是这样冷淡的家伙也打断我两次了，我真的有那么话痨吗……
“就算你特意问这个，嗯，非要说的话，就是单纯想这么做？”
“那根本就算不上回答。”少年拿起提灯站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孤独之后选择把自己关进棺柩里迎接终结，这不是你们的选择吗？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又要逃离这里？”他变了回去，变回了那个我刚刚见到的紧锁眉头略微有些可怕的样子。
“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清楚，我的话也许只是想看看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吧，就像旅行或者做梦一样？”
“不理解，明明这边才是你们的选择，你们的最终理想，也是你们的终点，为什么还会……”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和非人类打交道果然会很累吗……“这么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总之先看看你嘴里的‘棺柩’究竟是什么样再说吧，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的。”
“来，水银酱乖~”和乖僻不可爱的主人不一样，猫是没有罪的！果然能抱着温顺的柔软生物乱逛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所以，你对这里的印象如何？”我向着那个在身后已经奇装异服行事怪异一言不发了很久的家伙抛出了不知道是第几个的问题。真是的，大多数问题丢过去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是想要保持神秘感还是只是单纯懒得说话，不管哪种都是十分失礼让人讨厌，要是过去在外边一定会被抓起来的程度。
“果然只是棺柩。”
“真失礼啊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这个和谐欢乐的世界的。”
“所有人都在做着与他人毫不影响的美梦，我可不认为这算是活着。”他的眼神已经回到了提灯上，不再看着四周。“这确实有利于我履行我的职责，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还能够产生那种想法……”
“好好好，是什么来着？守墓人？所以呢，你是觉得看守全人类的巨大坟墓很荣幸，所以才会觉得我这个试图爬起来的丧尸很碍眼？”
“也许是这样。”不是你倒是给我否定一下啊喂别的姑且不论我可不想被人当做丧尸认同啊。“但我看守的不是坟墓，而是这灯火，它是你们文明的记录，也是所有人共通的终末。所以我才不想在这之中见到异物。”
“看看你的周围，那些人的存在是那么理所应当。他们只是过着被安排好的生活，没有任何惊喜与意外，只是理所当然地做着理所当然的事，没有无法被满足的需求，就连自身的愚笨也有着AI可以辅助。他们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存在，只是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在那里，他们的灵魂早就成了提灯的燃料。”他的眼神一直没有从提灯上移开。“我并不反感这种情况，不如说如此安静正好，我也能履行我的职责。”
“是吗？可是在我眼里，我来到这边后终于不再被被饥苦劳累所困，能够尽情享受生活，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还不会影响别人，其他人不也是这样吗？我不清楚在你的视角看起来是怎样，但就我而言，我认为在这里活着的所有人都很幸福哦。就连现在能够产生想要出去看看这种想法，不也是拜它所赐吗？想要追求幸福的想法对谁来说都是没有错的啊。”
“只有对你来说是这样，果然我和你无法互相理解。”结果还是没有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吗。他盯着提灯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化，眉头放松了些，但那张脸上呈现出的神情似乎更加悲伤了。是那种呼了一口气的悲伤。
我也不再说话，任由沉默蔓延。虽然不知道他悲伤的理由，但还是照顾一下他吧。结果到最后，我连他是怎么进到这里的都没问出来。
“那个，”我转过身决定告诉他。“过几天我打算再出去一趟。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可以的话在那边帮帮我吧，我可不想再什么都没做就被关进去了。”
“为什么？”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起了点涟漪。
“理由什么的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
“不是这个，为什么要我帮你？”
“嗯，该怎么说呢，因为你是很厉害的存在，之类的？虽然具体情况我不清楚问你你也不说，但是既然有办法进来，那应该也知道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了吧。我在那边的身体似乎相当衰弱的样子，所以没人帮忙的话可能会出不去什么的……”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明明都已经成这样了却还这么固执，明明没有把握却还是有一大堆不惜冒险也要去做的事，人类里怎么会有这种不安定分子。”他好像真的很困惑。
“那我是不安定分子还真是抱歉了啊！总之就是这样，不管你帮不帮我过几天都会再去一趟外边的。想要留在棺材里观察死者生态还是回去继续当个提灯痴都随便你，再见！”
啊真是让人火大。把那样的家伙一个人丢在逐渐暗淡下去的街道上，我在灯影下快速冲向家里。
“等下，水银……”杂音逐渐远去。
睁开被维生液泡得沉重无比的眼皮，最先迎接我的，是剧烈的咳嗽。腔体内的维生液被抽干，我的身体似乎暂时还跟不上呼吸方式的变化，整个胸腔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痛楚。好不容易等到四肢勉强恢复知觉，我强忍着疼痛小心翼翼地解开后颈处和仪器连接着的神经传输电缆，还有身上各处的生命体征检测装置。和整个设施断开了连接的躯体是如此脆弱，我几乎是直接趴在了舱门上。上次也是好不容易到达了这个阶段，然而打开舱门之后却没能出去。上一次打开舱门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自顾自地绝望，评定人类，明明自己也搞不懂答案的，在那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的，令人讨厌的家伙。
看来这次也一样。
推开舱门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距离近了一些而已。
他朝我伸出了手。喂，仔细观察到才发现，每天带着那么重的手环锁链什么的真的没问题吗？
“结果你还是来了啊。”
“抱歉，当时忘记了，水银应该已经回到你那里了吧。”毕竟等我跑到家里才发现水银还在我的怀里，而它第二天一大清早就不见了。
“嗯。”水银应着主人的回答从肩膀后面探出了脑袋。
“太好了。”我缓了口气。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现在确实需要搭着这家伙才能勉强走路。不过说真的，满是维生舱的机房也没什么好看的。
“果然你还是做得到的嘛。能让不是人类的家伙随意操作系统，真担心这设施的未来啊。”
“只是帮你关掉了紧急保护设定。你能在外边撑多久我可没法保证。”难得他没有紧盯着提灯发呆诶。不过像这样靠近了才能体会到，虽然之前因为长相和自闭的性格形成了刻板印象，这家伙还是很高大，很可靠的。
“那样就行了。比起这个，我更想问当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这么多灵魂沉眠的地方想找不到都难吧。”
“你倒是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啊。”
“明明你才是最让人无法理解的那个，现在也是，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看这种……”这么说着，他还是在拉着我往机房的外边走。
“同样的问题到底要问多少遍啊。”
啊，他又开始不说话了。
“就是这样，你满足了吗？还是说还要去别的地方？”
“嗯，满足了。有这些就够了。知道了外边是什么样的，我也终于能放下心来了。”
“在你眼里的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果然还是，没什么变化吧，和我当初进入这里的时候相比。除了外部设施的表面积累了点风雨泥土的痕迹以外，一切照旧。非要说的话，空气好闻了一些？也许那些远离设施的地方会有很大的变化吧，但是很可惜似乎我现在去不了那些地方。”
“就只是这样吗？我对于时间的体感和你们不一样，对你来说这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之后的再见吧。”
“就只是这样。看到了外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不是独自享受日常的幸运者，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嗯，满足了，就是这样那我要回去了！”
“啊？”
“那么再见啦，水银也是。虽然直到最后都不清楚你到底是谁，但是谢谢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小小的愿望。我要回去享受我的日常了，恐怕在这之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你就安心守着你的宝贝提灯发呆去吧。”
“还会再见的。”终于肯好好看着别人说话了啊这家伙。“我没有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我也无法理解你，一定到了最后也没法理解你。但是对你来说，说不定就会在哪天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然后再次回到这边来吧。我也无法确定，毕竟我无论问了多少次都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说，你就盯着你的宝贝提灯发呆去吧，那里不是有灵魂吗。”终于是要撑不住了，我躺进维生舱里，缓缓合上眼睛。“再见啦。”
“还有，我是汞。”
“哪有人拿金属元素当名字的啊……”
“所以说就是元素……”
啊，已经听不到后续了。
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这个梦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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